浅谈日本爵士乐

『编者注: 本文原载于爵士囚牛论坛-现乐童论坛,原名《爵士乐与日本》,有较大改动。极少部分文字来自“脑震荡” 和“瑜珈熊”』

文/炙蓝

爵士乐是黑人的音乐”这一观念深植于很多人的脑海中,甚至到现在依然有不少人坚持“只有黑人演奏的爵士乐才是地道的爵士乐。”没错,黑人在上世纪之初的美国播撒了爵士乐的种子,并促其萌芽生长,但爵士乐与生俱来的兼容并包之特性,使它注定属于世界而不仅限于美国黑人。遗憾的是,我们人类本性中难以剔除的主观偏见,使得一些本应得到更公平礼遇的事物只能踱步在阴影之中。日本作为一个最懂得吸收外来文化养分的民族,虽然在战后成功地建筑出了自己的爵士道路,但包括日本人自己都对本国的爵士乐持有着偏见。

至于为什么日本这个国家的爵士乐和爵士乐市场可以迈着骄傲的脚步前行,这多少要牵涉到这个国家的文化经济发展史了。爵士乐只是其中一个不错的果实而已。其实所有人都知道,大和民族作为最善于吸纳外来文化的民族,自唐朝始一直坚持崇拜中华文化,而到了十九世纪的“明治维新”则将目光转向英法美德等西方发达国家,竭全力大规模输入与吸收这些国家的先进技术与文化,而作为最强势国家之一的美国必然是其学习的重点,爵士乐也如此顺理成章地成为被输入的文化项目之一。

几年刚停业的“Jazz & Coffee Masaka”是东京最有历史的爵士喫茶店,开业于1953年,坐落在东京世田谷区下北沢。

1945年美国向日本投下原子弹,随后以联合国的名义占领日本。透过美军生活周边衍生的餐厅、酒吧、电台、二手用品等通道,爵士乐开始驶进日本人的生活这段日本人不堪回首的惨痛历史间接地给爵士乐在日本的发展提供了最为丰富的资源。日本爵士乐的奠基人秋吉敏子(Toshiko Akiyoshi)和渡边贞夫(Sadao Watanabe)那代人就常进出于美军的娱乐场所,吸收爵士乐的养分。爵士乐在美国虽然是泥土味甚浓的音乐,然而在贫穷的日本五十年代却是繁荣与先进的象征,在日本卷起空前的爵士热潮。随后出现的一间间的“爵士喫茶店”则是日本人自己给爵士乐添加的助热剂。爵士唱片当时在日本还很昂贵,一般乐迷的消费能力比较低下,购买渠道也较稀缺。在这种“爵士喫茶店”里,顾客们可以在喝咖啡的休闲时间里听到最新、最优秀的爵士唱片。我想,很多顾客应该是冲着爵士乐才去这些喫茶店喝咖啡的吧!

1966年John Coltrane的日本之行对日本爵士乐影响深远。那次演出被许多日后成名的日本爵士乐手当做极具轰动效应的“文化事件”看待,影响了一大批人,特别是即兴音乐。这也导致了之后1970年代日本即兴音乐的大爆发。

七十年代才是日本爵士乐接壤世界的崛起点。爵士乐在日本不似在前苏联或其它国家那样属于独立发展的文化体系,而是伴随着工商业上的骄人表现一起起飞的。日本生产的高质量消费型电子产品大量占据全球市场,有效地降低了这些日常娱乐消费商品的门槛,可是由欧美输入日本的黑胶唱片的价格依然高居不下这直接激发了日本自产唱片市场的诞生。这些电器生产商先后加入并鼓推这个行业。ToshibaSonyDenonVictorSanyoYamaha等公司或赞助或直接参与,逐步地把音乐商品零售价格拉至普罗大众能接受的水平,强势刺激了音乐消费产品和娱乐事业的发展。

秋吉敏子 - Homework 选自《The Toshiko Trio》(1956)秋吉的第二张录音室专辑;贝司Paul Chambers,鼓Ed Thigpen。

秋吉敏子 – Homework 选自《The Toshiko Trio》(1956)秋吉的第二张录音室专辑;贝司Paul Chambers,鼓Ed Thigpen。

秋吉敏子并不能说是日本爵士的第一人,不过却是第一位在美国打响名声的日本爵士乐手。1952年,钢琴家Oscar Peterson访日演出期间在东京看到她的演出,除了欣赏她的琴技外更说服了著名制作人Norman Granz为她录音。凭借这张1953年发行的《Toshiko’s Piano(Peterson当时的节奏组合作),以及美国Berklee音乐学院的创始人兼院长Lawrence Berk的帮助,秋吉敏子利顺获全额奖学金赴美国波士顿学习。这样一个很有Bud Powell味道的日本女钢琴家很快得到美国爵士乐界的认同。在赴美三年后,也就是1959年,秋吉敏子与萨克风名家Charlie Mariano结为夫妇并一起合作。这层姻缘使得Charlie Mariano更乐意提携来自日本的乐手,而其中后来被誉为日本爵士乐教父的渡边贞夫就是他最得意的门生。如此说法或许有些过了,其实秋吉敏子与渡边贞夫在未赴美就读Berklee音乐学院之前就常在东京的爵士俱乐部里一起演出,而Charlie Mariano与渡边贞夫的合作录音《Iberian Waltz》(1967)其实是他与秋吉敏子结束婚姻之后的事情。秋吉与渡边对日本爵士乐的影响力是其他乐手难以企及的。渡边归日后在日本继续散发与传播美式骄傲,以致后期的作品成为褪色的复制品,而秋吉则是努力复兴大乐队,延用西化技巧来表达日式思考。

山下洋辅 – 4th Street Up

选自 《Kurdish Dance》(1993); 山下洋辅 (钢琴)、 Joe Lovano (次中音萨克斯)、Cecil McBee (贝司)、Pheeroan akLaff (鼓).

不可避免的,五十年代的日本乐手都以模仿美国的某位偶像级乐手而逐渐打开名气,像效仿Bud Powell的秋吉敏子,效仿Sonny Stitt的松本英彦(Hidehiko “sleepy” Matsumoto),效仿Sonny Rollins宮沢昭(Akira Miyazawa),以及效仿Art Blakey的白木秀雄(Hideo Shiraki)。尽管波普爵士之前的摇摆乐在日本传播的时间更久,是这一代模仿高手真正开启了日本的爵士乐时代。虽然他们之后的乐手依然以美国偶像乐手作为自己模仿的对象,但是包括上一代的秋吉敏子在内,他们都更愿意拥有自己标志性的声音。山下洋辅(Yosuke Yamashita)就是其中的明星。和大多同时代的钢琴手一样,他在刚出道的几年里以Bill Evans为中心偶像,但其与萨斯手坂田明、鼓手森山威男或小山彰太组成的三重奏迅速地将此形象扭转这个扭转几乎是180度的。这个三重奏因风格狂野被西方乐迷冠以“神风特攻队”的名号,山下亦获得了“日本的Cecil Taylor”之称。其实,山下虽然也是走前卫爵士的路线,但其音乐风格跟Cecil Taylor并没有多少雷同的地方,只不过是采鉴了Taylor将钢琴作为打击乐器这个比较“新鲜”的表象技法罢了。

日野皓正 – Shadow Waltz

选自 Hal Galper专辑 《Now Hear This》 (1977); Hal Galper (钢琴)、日野皓正(笛子/小号/ flugelhorn)、 Cecil McBee (贝司)、Tony Williams (鼓).

高柳昌行 – Lonely Woman

选自 《 Lonely Woman 》 (1982); 电吉他独奏;原曲作者Ornette Coleman.

爵士乐的明星效应当然不能只靠山下一人就可以树立起来:小号风格多变的日野皓正(Terumasa Hino)可以撕裂般地以Miles Davis之式把音乐推到危险探索边沿,然后在停顿之时露出Bossa Nova般愉悦的笑容;还有像严肃地在冷调里徘徊制造东方式热情的菊地雅章(Masabumi Kikuchi)、执着地从轮椅上敲击出超能动态的富樫雅彦(Togashi Masahiko)、陶醉于侵略式暴力的近藤等则(Toshinori Kondo)、孤独偏激的阿部熏(Kaoru Abe);再有像高柳昌行(Masayuki Takayanagi)、渡边香津美(Kazumi Watanabe)、加古隆(Takashi Kako)、吉沢元治(Motoharu Yoshizawa)、佐藤允彦(Satoh Masahiko)等都是组成日本爵士新声音的代表者。

本田竹旷 – Sun Shower

选自 《Earthian Air》(1991); 本田竹旷(钢琴)、不明乐手(贝司)、不明乐手(鼓).

西条孝之介 – Scaborough Fair

选自《Resurrection》(2006);西条孝之介(次中音萨克斯)、Maeda Norio (钢琴)、 Arakawa Yasuo (贝司)、 Inomata Takeshi (鼓) .

虽然像秋吉敏子、白木秀雄、山下洋辅、日野皓正等明星乐手在欧美留下录音筑出名声,更多的乐手则是圈地本国。他们是筑建日本爵士之声的主力军。凝聚这些力量的除了那些爵士俱乐部外,更重要的还是日本本土的录音厂牌。像Three Blind MiceEast WindTiroAudio LabRCA JapanBMG Japan等这些厂牌都致力于发录本土乐手的作品。山本刚、加古隆、高桥达也、今田胜、山本邦山、菅野光亮、大野雄二、峰厚介、八城一夫、猪俣猛、铃木勲、本田竹旷、西条孝之介、等难以枚数的优秀日本乐手都由这些本土录音中脱颖而出。他们或在效仿欧美技巧成功之余奏出属于自己的声音,或在音乐中致力融入日本传统音乐。像山本邦山的《竹的组曲》,菅野光亮的《武将》都是用娴熟的爵士即兴技巧抒发日本传统音乐内涵之不可多得的好作品。

日本老牌爵士杂志 Swing Journal(スイングジャーナル)月刊创刊于1947年,在此后的63年中从未间断,介绍了大量海外优秀爵士乐作品以及爵士乐文化,同时积极关注日本本土爵士乐。在日本,Swing Journal就像“爵士圣经”,对战后日本爵士乐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右图封面上的蓝牌奖章代表Swing Journal每月所选定的爵士乐金唱片专辑,常常可在日本爵士乐唱片的侧封处见到;左图为2010年7月号的最后一期Swing Journal封面。

随着唱片市场商业运作的成熟,日本除了涌现出众多优秀乐手,更拥有了大批狂热支持爵士乐的爱好者,部分狂热份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更变成推动这个市场的重要旗手—乐评人与收藏家。日本关于爵士乐的书籍与杂志是其它国家无法企及的,每每一些资深乐评人的评鉴一出就变成市场的风向标。更有个别资深乐迷走到前线。泽野工房老板泽野由明就是非常好的一例。本身是经营传统木屐的他不单非常喜欢爵士乐,还是资深的爵士黑胶收藏家,珍藏着不少罕见的欧陆爵士唱片。不少被泽野工房精良再版的欧陆爵士一度被市场热炒,以惊人的速度被买断。和其它的一些日本爵士唱片公司一样,他们也会邀请欧陆的爵士乐手在自己的厂发行录音。这种直接邀请国外乐手录音更是日本唱片公司主要的行销手段。早期的Venus大量地复刻美国爵士名盘,而在近年来则主力邀请欧美成名乐手来自己的录音室录制一些由他们定制风格口味的作品,并配上充满女性诱惑感的专辑封面。

大和民族性格上的极端、文化的包容、商业操作的稳健等主观与客观因素使得爵士乐这个自上世纪中叶便已在发源地美国开始式微的音乐在日本重新获得了蓬勃生机与继续发展的空间。与其说美国的爵士乐到了日本重获新生,莫如说日本丰富了爵士乐的世界性。

日本爵士乐手与专辑推荐

  1. 秋吉敏子/The Toshiko Trio/1956/Storyville
  2. 秋吉敏子/孤军/1975/RCA
  3. 渡边贞夫Charlie Mariano & Sadao Watanbae/1967/Victor
  4. 渡边贞夫Sadao Watanbae /Round Trip/1970/CBS
  5. 山下洋辅Yosuke Yamashita Trio/Chiasma/1976/MPS
  6. 山下洋辅Yosuke Yamashita Trio/Kurdish Dance/1992/Verve
  7. 日野皓正Terumasa Hino/Hi-Nology/1969/Takt Jazz
  8. 日野皓正Terumasa Hino/Off The Coast/1997/Sweet Basil
  9. 坂田明
  10. 富樫雅彦Massahiko Togashi/Voices/1988/Pan Music
  11. 山本刚Tsuyoshi Yamamoto Trio/Blues For Tee/1974/Three Blind Mice
  12. 菊地雅章Masabumi Kikuchi/East Wind/1974/East Wind
  13. 本田竹旷Takehiro Honda Trio/This Is Honda/
  14. 峰厚介Kohsuke Mine/Out Of Chaos/1974/East Wind
  15. 富樫雅彦&加古隆Masahiko Togashi & Takashi Kako/Valfncia/1980/Trio
  16. 加古隆Takashi Kako/Legend Of The Sea-Myself/1977/Trio
  17. 菅野光亮Kanno Mitsuaki/Bushou/1970/RCA
  18. 山本邦山Hozan Yamamoto/The Suite for Shakuhachi/1975/RCA
  19. 铃木勲Isao Suzuki/Blow Up/1973/Three Blind Mice
  20. 铃木勲Isao Suzuki/ Blue City/1974/Three Blind Mice
  21. 西条孝之介Kohnosuke Saijyo/Resurrection/1974/RCA
  22. 今田胜Masaru Imada/Blue Eyes//1979/Yupiteru
  23. 阿部熏Kaoru Abe/Kurai Nichiyoubi/1972/WAX
  24. 沢元治
  25. 藤井乡子Satoko Fujii/Toward,“To West”/1998/Enja
  26. 藤井乡子Satoko Fujii/Live In Japan 2004/2005/P.J.L
  27. 高瀬アキAki Takase/ perdido /1982/Enj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