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Booker Ervin的断想

文/小抄  原载于作者博客

 

booker ervin albums

文中提到专辑之封面集合

对于我来说,一天中听爵士的最佳时间是在下午四点钟过后,确切地说是接近黄昏的那段时间,一天的光线被慢慢吸进某个不为人知的洞里,在光线和时间的流动中听着爵士乐,原本就已经很让人陶醉的交流就变得更加贴心贴肺,这时候就应该来听Mingus,听听那些真正的“黑洞”唱片,让自己彻底淹没在时间的洪流和黑色的呜咽中,只留下两个鼻孔呼吸。Mingus的唱片中,我听得最多的是他在Atlantic的录音。我一直认为Mingus的战场在哥伦比亚(注1),而要与一个正在战斗中的人进行对话几乎是不可能的,相比于哥伦比亚那个暴怒的马尔斯,Atlantic的Mingus更像是一个酣醉的巴库斯(Wednesday Night Prayer Meeting,听听Mingus在上帝面前如同异教信仰般迷狂的呼叫吧),矛盾横生又不失幽默,这样的Mingus更贴合我的性情。

再进一步,Atlantic的唱片中,最合我意的是六零年的Blues and Roots。把唱片放入唱机,深吸一口气在音响前坐下,眼前的空间就像洪荒的宇宙一般展开来,身体所有的感觉被一下子放大到无限,所谓灵魂出窍,也许就是这种感觉吧。Mingus如大地般深厚丰腴的贝司自是不用说的,Jackie McLean照例地理念飞扬,John Handy照例地跟着Mingus一黑俱黑,Pepper Adams的低音管则是冷静异常,厚积薄发,还有Horace Parlan,一个真正用脑子弹钢琴的人。可是还有什么在那里散发着清香,像一朵花,将开未开,往浓得化不开的气氛里注入几缕芬芳,是的,这就是Booker Ervin在这张唱片里给我的感觉。彼时的Booker Ervin出道才四年,确实是一朵将开未开的小花,值得庆幸的是,小花开对了地方,他的脚下是充满营养的Mingus的土壤,抬头望天,阳光是Sonny Stitt,雨水是Dexter Gordon(注2),剩下的只需给他以时间了。

Charles Mingus – I’ll Remember April (请您先点开听着,再欣赏下段)

让我们拿出同一时期的另外两张唱片,再来好好嗅一嗅这朵小花吧。一张是一年之后的Oh Yeah,另一张是Mingus三头乐队六零年在法国Antibes爵士音乐节的现场。Oh Yeah是一张古怪的唱片,Roland Kirk荒诞而狂暴地制造着大动静,Mingus克制的钢琴和并不克制的嘶吼,Jimmy Knepper若有所思地游离在交谈之外,每个人都在左奔右突,只有Booker Ervin在一角恰到好处地吹着并不新奇的布鲁斯乐句,可是奇怪,整张唱片的力度就在他这里找到了平衡,就这样又一张能把人整个吞没的“黑洞”唱片铸成了。时间往回走一年,Antibes的现场,一个应该被历史永远铭记的现场,台下大部分的掌声都给了Bud Powell和Mingus(听听Bud Powell在I’ll Remember April中堪称伟大的即兴),当然抢足风头的还有Eric Dolphy,尽管他的表演一如既往地“too out to be in and too in to be out”。在这样的情况下,Booker Ervin依旧是众人皆醉我独醒(或许醒着的还有Ted Curson(注3)),用恰到好处的力度把台上众人所要表达的东西烘托给台下的听众同时又不忘宣泄自己的情感,真是难为这个年轻人了。且不论别的,单就这一点来说,Booker Ervin已经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了:这是需要大胸怀和大精神的。

booker ervin at the Mingus Ah Um session

Booker Ervin (左四) 在Charles Mingus (背带裤背影男) 《Mingus Ah Um》专辑的录制现场

六二年,Booker Ervin正式从Mingus的学校里毕业了,如果仍把此时的Booker Ervin比作一朵花,那么只能用“怒绽”来形容他了,从美洲到欧洲,就这样蓬蓬勃勃地怒绽着,好像要把整棵植株的养分都透支掉。且不论他在Randy Weston手下录制的那些华美篇章,且不论他和Horace Parlan在蓝音的激情碰撞(听听Parlan在蓝音的七张唱片,尽管好手云集,Ervin依然光芒四射),单是他在名声公司的那些录音(注4),就足以使他名垂史册了。如果要举出其中的代表,那么我会选择这一张:录制于六六年的Heavy!!!。不需要花大力气去研读这张唱片,一点也不深奥,只须听着享受着就行了,在硬波普时代有名的“绿叶”Jimmy Owens,小年轻Garnett Brown以及Booker Ervin御用节奏组(Jaki Byard、Richard Davis、Alan Dawson)的帮衬下,Booker Ervin为我们献上了一道纯正的硬波普大餐。出其不意的东西自然是没有的,刻意讨巧的东西也找不到半点,可是听着就是这样得舒舒服服。在南京念书的时候,有一次坐在鼓楼公园小山上消磨冬日的午后,耳机里放着这张唱片,脑子也许是因为吃得太饱有一点迷糊,真正是进入了“daydreaming”的状态,耳畔有Booker Ervin咿咿呀呀地吹,有Jaki Byard叮叮咚咚地敲,这样的状态,真是可以用美好来形容了。那座小山真是个好地方,LS啊,还记得我们那天在那里聊了一下午的天吗?当时我就在想,要是有Booker Ervin做背景就好了,就是不知道你的耳朵能不能适应爵士,因为你就是连我也适应不了呢,我知道的,呵呵。

现在我想说说Booker Ervin的唱片中我最心爱的一张,Enja公司于九四年CD化,九九年在日本以mini lp的形式再版(归入“Enja俱乐部决定盘”系列下),唱片的名字等一下再提。这张唱片记录了Booker Ervin于六五年十一月在柏林爵士音乐节上的现场演出,节奏组的成员有临时拉来的Kenny Drew,当时驻扎在欧洲,并和Booker Ervin常有合作的Nils-Henning Orsted Pedersen以及跟随Booker Ervin多年的Alan Dawson。唱片只有一轨,却长达二十八分钟,因为是完全的即兴,所以名字也是Booker Ervin临时起的,叫做Blues for You。在我有限的聆听经验中,这是Booker Ervin唯一的一次失态,很难想象一向以控制力著称的Booker Ervin竟然会失态,整整二十八分钟,萨克斯风像没有明天一般地咆哮着,好像要把积累了一个世纪的声音一下子都倒出来,但这种倾倒又不像Gato Barbieri那样用迷狂的形式来实现,乐句依然清晰,断句依然犀利,精神沿着高耸笔立的巨柱凌空而起,肉身则像一袭空乏的长袍扑落地下。后来我想,Booker Ervin这是在倾诉,他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他有说话的欲望。通过这二十八分钟,每个人体会到的Booker Ervin所要告诉我们的东西各不相同,我的想法是,大概彼时的Booker Ervin也许已经意识到这或许会是自己的“天鹅之歌”了吧,否则,他何以会如此地啼血唱咏呢?好像吹完了这一曲就再也拿不起萨克斯风了似的。这张唱片叫Lament for Booker Ervin,“lament”是个让人掉泪的词,用这样的词来命名这段二十八分钟长的时间尤其让人心酸。

整好四十岁的时候,也就是七零年,Booker Ervin因为肾病在纽约永远放下了萨克斯风,一只蝴蝶能美丽几日呢?一朵花又能怒绽多久呢?后来Ted Curson回忆道,临去世前的那段时间,Booker Ervin可以说是受尽折磨,浑身插满了各种管子,时而陷入意识不清的状态,意识不清的时候总是在轻声哼着什么,我想,那一定是在即兴吧,花就要谢了,再不哼就来不及了。有时候想想已经离开的Eric Dolphy和Booker Little,也许这就是宿命吧?

         (Horace Parlan 讲话回忆Booker和演奏Lament for Booker)

这张唱片的最后还附有一轨,那是Booker Ervin的好伙伴Horace Parlan在七五年的谈话录音以及为Booker Ervin献上的一曲独奏,听完二十八分钟的天鹅之歌,再听Horace Parlan细数伙伴的点点滴滴,紧接着是一曲令人肝肠寸断的挽歌,如此的编排谁听了都会为之动容。

前几天在YouTube上看到六零年Antibes那场音乐会的一段影像,一分多钟长,录的是I’ll remember April的最末部分,Eric Dolphy和Booker Ervin精彩的一唱一和。录像的质量实在是差到家了,脸完全看不清楚,只知道左边站着Eric Dolphy,而右边则是Booker Ervin,可尽管是这样,当时盯着电脑屏幕的我还是激动得热血沸腾,倒不是那段即兴有多“hot”,相反,这是一段深奥得有点让人难以理解的即兴,两个人很平静地站在那里,连一丝摇摆的动作都没有。是的,那两个人站在那里,吹着萨克斯风,单单是这一点,就让我激动得难以自抑了,在这样的状态下,我突然想起Ted Curson有一次在谈到Booker Ervin时所说的话来,“人是一个闷罐子(dumb-nut),底下什么话也没有,可是等他吹起萨克斯风来,谁也不能忽视他的存在。”是啊,脸看不清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的声音能被我们永远记住,只要花的芬芳能被我们永远珍藏,Booker Ervin期望的,难道不是这样的结果吗?(注5)

Kenny Drew, Booker Ervin, NHØP, Alex Riel (now hanging upstairs in the musicians room at the new Montmartre). Copyright: Jan Persson

Kenny Drew, Booker Ervin, NHØP, Alex Riel 在丹麦的Montmartre爵士俱乐部 (现悬挂于新的Montmartre俱乐部二楼的乐手休息室内) 摄影师 Jan Persson

后记:想好好写一写Booker Ervin的想法由来已久,等写出来一看,竟是这样一篇芜杂的文字,“好好”一说更是无从谈起,所以只好以“断想”入题了。暑假赋闲在家,原本应该消化掉很多读书时积累下来来不及消化的唱片的,可是这两个月来,竟是收获了了。主要原因上因为自己的一些私人问题,总是调适不好自己的心情(奇怪的是,这样那样的问题总是在每次放假的时候爆发出来),今年的夏天,对我来说又是异常地难捱。幸亏还有一些听熟了的唱片陪着我,否则这些日子真不知道该怎样度过了。不管怎样,还是要对一些人说对不起,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向别人说对不起,说得自己都腻烦了,想想早早离开的Booker Ervin,何以不是一种解脱呢。Ervin,在天上看着人世间发生的这一切,你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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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作为典型的政治寓言(或政治宣言),可以举出如下三曲:Fables of Faubus;Self-portrait in Three Colors以及Gunslinging Bird,在Gunslinging Bird中,Mingus如此唱到:如果Bird能够上街枪杀十个白人,他就不用再吹萨克斯风了。

注2:Booker Ervin自己说过,对他来说,最大的两个老师是Sonny Stitt与Dexter Gordon,前者教会了他如何把握力度,而后者则让他懂得了如何表达情感。1965年的11月,在德国的慕尼黑,Booker Ervin遇到到了他的老师Dexter Gordon,两人走进名声公司的欧洲录音室录制了具有划时代意义的Setting the Pace,司职节奏部的是Jaki Byard;Reggie Workman和Alan Dawson。彼时的Dexter Gordon正处于第二个高峰期,而Booker Ervin的巅峰期无疑也在这个时候(后文将会谈到),这次碰撞的精彩程度不言而喻。

注3:我们不妨在这里停一下,说一说Ted Curson,这个在一定程度上被忽视了的小号手。这个来自费城的小号手的确称得上是张弛有度,他可以像老迈一样徐徐而行,同时他的急行乐句之攻击性一点不输于Lee Morgan。六零年,25岁的Curson加入Mingus乐队,同时加入的还有Eric Dolphy。事实上Curson的入队是由Cecil Taylor向Mingus推荐的(我们可以在Cecil Taylor在United Artists的录音中找到Curson的身影)。六零年的某一天,在Teddy Charles的阁楼里(里面上演的虽不是阁楼爵士,但确乎是当时最疯狂的jamming场所),Mingus遇到Curson,对他说,也许哪天我会给你一个电话的。两个月之后某日,Curson接到了Mingus的电话,时间是半夜,Mingus在电话的另一头大呼小叫,我正在先锋村,你马上过来开始工作吧!等Curson一赶到,Mingus马上对着台下嚷嚷起来,女士们先生们,一个新的乐队诞生了,我们有了Ted Curson和Eric Dolphy,其他的家伙一并解雇了(and you other cats are fired)!接着Mingus又转头对Curson说,小伙子,该什么就是什么,一直向前冲吧(do your own shit, straight ahead no matter what)!离开Mingus后的Ted Curson留下的录音不算很多,有一张唱片不得不提,那是1964年Eric Dolphy去世后,当时还在欧洲巡演的Ted Curson无钢琴四重奏(萨克斯风手是Bill Barron)在Fontana公司录制的Tears For Dolphy,Curson留下的录音里,这一张是评价最高的。

注4:六三年至六六年,共计九个session,有四张以“the ** book”命名,分别是The Freedom Book,The Song Book,The Blues Book和The Space Book。其实早在六一年Booker Ervin就在名声有过录音,我们可以在Mal Waldron的名盘The Quest中见到他的身影。注5:去年的十一月份,蓝音发行了Booker Ervin离去世不到两年前的录音,Texbook Tenor(收入鉴赏家系列),编制是:Booker Ervin,Woody Shaw,Kenny Barron,Jan Arnet,Billy Higgins。这是Booker Ervin作为leader在蓝音发行的第二张唱片,第一张九八年CD化的Booker and Brass(LP由Pacific Jazz发行,后由蓝音统编),两张唱片几乎是同时录制的,钢琴手都是Kenny Barron(由Kenny Barron的哥哥Bill Barron介绍给Booker Ervin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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